关于重庆职业足球的历史,要从2022年5月解散的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说起。
2022年5月初,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本打算将账户仅剩的二三十万块钱作为差旅费,先把球队送进中超联赛位于海口的赛区,踢比赛的同时再想办法找新的企业接手。
可还没等球队进入赛区,这笔钱就取不出来了,原因是之前有球员到劳动仲裁告俱乐部欠薪,打赢了官司,法院冻结了俱乐部的财产。这笔被部分人视为“延续生命”的钱因此失去意义,只能以数字的形式存在于账户里。
既然球队进不了赛区,俱乐部接下来能做的就只有宣布解散——过去一年多的动荡让他们连退路都找不到。
解散时的窘迫和4年前的铺张仿若两个世界。
2018年,重庆俱乐部曾有过引进西班牙国脚伊涅斯塔的打算,为他开出2700万欧元年薪。伊涅斯塔的经纪人那年夏天甚至来到重庆,在俱乐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为这位前西班牙国家队队长选择别墅。
可后来因集团内部对引进伊涅斯塔和他的商业开发计划存在分歧,再加之日本神户胜利船俱乐部开出了更好条件,西班牙人最终没能来到山城。
“引进伊涅斯塔事件”再往前推1年半,2017年1月,当代集团斥资5.4亿人民币收购重庆力帆俱乐部。因力帆集团在收购后仍占10%的股份,俱乐部因此更名为重庆当代力帆。但实际上,重庆职业足球长达17年的力帆时代从那时便已结束。
力帆集团董事长尹明善位于俱乐部楼上、和球员宿舍在一起的起居室被保留了下来,他偶尔还会到那里休息。
当代集团入主俱乐部后,也被卷入金元足球的浪潮,球队外援卡尔德克、费尔南多的年薪均超过3000万人民币。俱乐部与韩国教练张外龙续约时,开出的年薪为1700万人民币。对于韩国教练而言,这已是“天价”。
可是,钱只砸了三年就砸不动了,原因是当代集团的财务状况出现问题。
自2019年开始,俱乐部出现欠薪情况,当时还不算严重,每个季度会发一个月工资,年底再将欠的钱陆续补齐。可从2020年开始,欠薪就愈发严重。俱乐部直到2021年才陆续发完上一年的欠薪,但2021年的部分工资和奖金,很多人至今都没有拿到。
中国裁判文书网上可以找到关于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球员、教练、工作人员的劳动争议民事判决书,比如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需支付:
主教练张外龙2020年1月1日至2022年5月31日期间工资1048.72万元、奖金60.48万元、2020年联赛排名奖励10万美元、2021年联赛排名奖励18.18万美元;
球员刘乐2020年工资税后25万元、2021年工资税前458.33万元、2021年奖金税后21.27万元、2022年工资税前208.33万元、2018年签字费税后100万元,费用合计812.94万元;
球员杨帅2021年4月至2021年12月工资516.15万元、奖金16.25万元。
冰冷的数字记录的不仅是被拖欠的工资奖金,更是俱乐部过去3年所走的下坡路。它就像是个刹车失灵的汽车,从山顶一路向下,直至山脚。
后来为给员工发工资,俱乐部解散后卖掉了两辆大巴车、一辆中巴车和七八辆轿车,有50万元的收入。可是,俱乐部领导后来又称这笔钱打到了被冻结的银行卡里,取不出来。
就这样,这家1994年成立于武汉,1997年迁移至重庆并改名为前卫寰岛,2000年被力帆集团收购的俱乐部,历经28年沉浮,终于走到尽头。
2022年5月24日,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宣布解散。
俱乐部在解散公告中这样写道:“受疫情和足球行业发展模式影响,俱乐部已负债累累,无力再维持俱乐部运营。经股东会慎重研究,决定退出中国职业足球联赛并解散球队。”同时还强调当代集团入主俱乐部6年多,累计投入逾30亿元。
2021年12月,也就是重庆两江竞技俱乐部解散前的5个月,重庆市足协与铜梁区政府将那年获得全运会男子足球乙组亚军的U18青年队注册成为职业俱乐部,命名为重庆铜梁龙。这是一家全新的、和两江竞技没有关联的俱乐部。
铜梁龙队2017年拿到青超联赛季军,两年后拿到青超联赛亚军,2021年9月获得全运会男足乙组银牌。正是因为球队过去成绩出色,重庆方面才决定将他们集体保留,注册成为职业队。
2022年年初,铜梁龙队拿到重庆市业余足球超级联赛冠军,获得中冠联赛(中国足球第四级别联赛)参赛资格。2022年11月拿到中冠联赛亚军,晋级至中乙联赛,一年后夺得中乙联赛冠军。
2024赛季,铜梁龙在中甲联赛中排名第五,没能冲超。
2025年11月8日,中甲联赛收官战,铜梁龙队客场2比0击败上海嘉定,以第二名的身份冲上中超。时隔1265天后,重庆再次有了中国职业足球顶级联赛球队。
2023年,我曾写过一篇题为《重庆职业足球的消亡与重生》的文章,文章结尾记录了铜梁龙队中场球员李镇全以第一人称讲的小故事:
我小时候家庭条件不好,9岁前家里都是租房子住。那时租的是一个普通的两居室,父母住一个房间,我和爷爷奶奶住另一个房间。爸爸在爷爷奶奶的大床边搭了一个铁架子床,我睡在那上面。
爸爸经常要去外面跑工程,妈妈批发食用油。每天放学或训练结束后回到家里,我都会看到妈妈在刷食用油的油桶。油桶是白色塑料材质的,5升一个。一辆面包车能装50个,将油卖掉后,空桶拉回来。桶上全是油,看上去很脏,妈妈要把它们全部清洗干净,她当时总说“指甲缝疼”。
由于我那时还小,没太在意,以为那是生活的一部分。可当我长大之后才知道,父母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。后来家庭条件慢慢变好,妈妈不用再刷油桶,但她的手却因刷了太多油桶,变得非常粗糙。
她现在还经常说我说,自己年轻时手很漂亮。每次听到这话,我都会难受,然后暗下决心:“要好好踢球,和重庆足球一起去到更高的平台,给家人更好的生活。”
李镇全说,这是他的足球理想。
转自赵宇聊足球